吱嘎

地平线下 153

清和润夏:

153


 


在小米幼小的心里,时间是有颜色的。


爸爸们太忙,香姨每天要干活,小米自己趴在窗口,往外瞧。时间是水彩,被裹在风里,涂抹一年四季。庭院里的桂树亭亭盛开,一树碧血,满苑馨香。


小米可以自娱自乐。他也是有过“集体生活”的。小野兽们靠自己的牙齿和爪子确立地位,争夺食物和衣物。关于这些记忆都在模糊,未来某一天大概再也想不起来。他理所当然并不喜欢人多,最安全的时刻,就是一人独处。


即便如此,明公馆的孩子还是多了起来。堂阿哥明盛上学,已经是半大的大人,偶尔来做客,西装革履,倒像个小叔。堂阿姐明衍主意大,永远生机勃勃,和小米在明公馆探险,给他讲明盛物理课本上的故事。小爷叔家的囡囡温柔美丽,就是爱哭,动不动就要爸爸。明衍和小米还有囡囡分享了一个苹果,把苹果籽抠出来,种在庭院里。明衍表示理论上来说秋天不适合种苹果树,小米说安先生的故事里可以。


“等它发芽吧。”小米和明衍蹲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
过几天,就忘记种在哪里了。


 


中秋的早上,小米颠颠跑下楼:“香姨,我梦见一只蝴蝶。”


阿香做早饭,竖起一根手指,嘘一声。爸爸们今天凌晨才进家门,还没起床。小米揪住香姨的围裙:“好大好漂亮的蝴蝶,停在一朵玫瑰上。”


阿香笑:“梦见蝴蝶是好事,小米洗漱了吗?”


小米点头:“今天是中秋节,会有很多人来吗?”


“会的,明公馆很久没这么热闹了。”


 


明诚起床,看见门口的小米。小家伙正在犹豫要不要叫他们起床,干净清澈的眼神仰视着爸爸。爸爸好高。


黑皇帝立性凶暴,多行煞戮,名声飘着血味,这时候心里一酸,半蹲下搂住幼儿:“你吃早饭了没有?”


小米笑眯眯:“等爸爸和大爸。”


明诚亲亲他:“去吃早饭吧。”


 


明公馆举办宴会,来的大人多,小米这个高度净看见腿。基本都不认识,小米自己缩在厨房里,阿香在一边纳鞋垫。宴会的菜品都是酒店叫来的,否则阿香得累死。


“小米要吃东西吗?”阿香问。


小米坐着画画,摇摇头:“不饿。”


一会儿听见笑声,成年人客套的声音都一样。小爷叔穿着军装领着囡囡进来:“跟小米玩儿,爸爸有事。”


小米歪头看囡囡,囡囡不大开心。过一会儿又来个什么人,大高个子叔叔,香姨站起来:“谭先生。”


谭先生把自己儿子往前推:“你在这里待着,注意礼貌。”


小米和囡囡同时看那个穿着小西装系着小领结的男孩儿。他说他姓谭,嘟着脸不笑,气势很足。


厨房成为临时幼稚园,孩子们开始探索初步社交。谭小少爷环顾一圈儿,看见小米趴着画画,问道:“请问你在画什么?”


小米很认真:“我在画窗子外面的时间。”


谭小少爷正在接受正经严苛的教育,油画是其中一部分。小米的涂鸦让他觉得想笑,忍回去。小米画得很认真,一扇窗,一棵树,一纸春景。


 


明衍下车,熟门熟路跑进客厅,撞上一个高个子男人。穿着军装,笑意盈盈。他弯腰看她:“你是明衍。”


明衍思索要怎么称呼他,他接着问:“记得我吗?”


明衍诚实摇头。


军人揉揉明衍的脑袋瓜:“我是你小爷叔。”


明衍哦一声:“小爷叔。”


小爷叔没再说话,笑一笑。


 


大人们谈论经济股票物价,围着大爸爸爸聊得热闹。肯定都不是来吃饭的,酒店叫的菜早都凉了。阿香开火给孩子们热饭菜,橘色的火光描绘黄昏里温暖厨房。小米讲安先生的故事,关于蜗牛和玫瑰花。蜗牛缩进壳里,世界和它没什么关系。阳光雨露使玫瑰欢乐,在欢乐中不停开花,毫无保留,很快老去。蜗牛认为玫瑰自己什么都没剩,非常不值得。玫瑰认为蜗牛对世界没有贡献。


玫瑰天真地开花,花瓣飘散。蜗牛缩进壳里,对着世界吐唾沫。


年复一年,玫瑰成为泥土,蜗牛成为泥土。花园里开出新的玫瑰,爬出新的蜗牛,世间轮回,故事失去新意。


“是的,玫瑰是对的!”明衍的眼睛里火苗跳动,“我们是要做点什么。既然最后都是泥土,不如先开出花儿来!”


囡囡羞怯地抓住自己的裙子:“我不在这个故事里,没法评论。”


谭小少爷干巴巴:“每个人都想法都不一样。”


明衍嘲讽谭小少爷:“所以你赞同那只蜗牛。”


谭小少爷看小米:“你呢?”


 


小米握住笔。大爸讲完故事,他问大爸,玫瑰奉献自己一生,化为泥土,会后悔吗。


大爸抱着他,轻声道:“一代一代的玫瑰都是这么来的。化作春泥,期盼下一个春天,等待新的玫瑰盛放。那只是春天里的一枝花儿,但它在整个春景中,那是它的幸福。”


小米点头:“爸爸喜欢玫瑰。”


爸爸拥抱大爸和自己:“小米,咱们的国家,玫瑰不代表爱情。玫瑰的荆刺与强悍的生命力,代表……刺客。”


大爸低声笑:“可是玫瑰依旧是春风冬雪里最美最凛冽的花儿。”


爸爸看大爸怀里的小米:“所以小米怎么想呢?”


小米沉默一下,鼓足勇气:“我……我喜欢那只蜗牛。”


大爸愣了,爸爸也愣了。


小米强调:“可是我不想对着世界吐唾沫。”


爸爸想说什么,大爸摇摇头,轻声道:“嗯,这是小米的想法。这样,也很好。”


 


明衍催促:“小米,你呢?”


小米腼腆:“我想做只蜗牛,我不吐口水。”


明衍愤怒:“那没有一点作用。”


小米还是腼腆:“大爸说,他希望以后的家,不需要强调每个人都要有点什么‘用处’,大家都生活着,就很好。这是他和爸爸的愿望。”


明衍表示不能被说服。谭小少爷当机立断:“每个人的想法不同,明大小姐。”


明衍找回矜持,坐直身体:“好的,我道歉。那么小米也是有理由的。我们等着我们的春天吧。”


 


阿香端起砂锅:“吃晚饭。”


 


中秋过后,小米继续趴在窗口看时间。大爸有时候会敲桌面,爸爸就会回敲。小米很快总结出规律,抢先爸爸一步回敲大爸,把大爸吓一跳,爸爸笑得惊天动地。爸爸拿着纸,和小米玩密码游戏。一些简单的小密码,小米很快学会,玩得兴致勃勃。


数字,字母,一些简单的运算。小米还没上学,爸爸出的题目他能兴致勃勃研究一天。他本来也不愿意出门疯玩,这样倒好有个理由蹲在家里。


“小米少爷以后要中状元。这样能念书。”阿香纳鞋垫,纳完明楼的纳明诚的。


 


时间的颜色瞬息变换,在小米的身边溜走了。他抬头,窗外丹桂的红色随风消散,雪花铺天盖地。


“咦。”小米说。


有玫瑰凋谢吗?


有蜗牛死去吗?


明年春天万物还复苏吗?


“这样一天天阴着。”香姨很丧气。


 


明楼收到一封信,用一种很典雅的礼节在请求自己帮忙。字迹端正温柔,令人心生愉悦。大意是希望明长官帮忙把一栋法租界小洋房卖掉,落款姓方。


明楼把信交给明诚:“陛下,帮个忙。”


明诚扫一眼:“这谁?”


“北平方行长家的小公子。想卖掉一栋房子,兑换成金条和美元。”


“求到你这里……他倒是大胆。”


明楼长长一叹:“不愧是银行家的儿子,这是看出风向了。”


明诚把信一撂:“我等下去打个电话。这事儿容易。不过……金圆券是真的?”


“法币现在这个样子,米价每石一百九十万,还得往上涨。势在必行。”


明诚掏出薄荷油,站在明楼身后,默默给他揉太阳穴。湿冷的天气让他的肺里一团痒,总想咳嗽。明楼一直头疼,心情郁郁。


 


春天什么时候来啊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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